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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化】性感红唇的古典意象

作者:紫檀  来源:中国经济出版社
白居易年少成名,仕途上也顺风顺水,几次贬谪,都没有影响他最终做到太子少傅的高位。白居易晚年性格大变,他先是把“燕子楼”里好友张愔的侍姬关盼盼逼得绝食而死,60岁后又开始大量蓄养美女家姬,不仅教她们歌舞鼓乐,还指点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孩写诗填词,经他调教出来的谢小蛮和樊素素艳名远播,轰动一时,白大诗人得意之余做诗赞曰:“樱桃樊素口,杨柳小蛮腰”,成语“素口蛮腰”即来源于此。

纵览中国古代文学史,会发现文人的地位非常特殊,既属于“士”这个“准官吏”阶层,又常常得不到朝廷重用,久而久之,便有一部分脱离政府统管,陷入风花雪月之中、纵情于声色犬马之外,演绎出一幕幕风流韵事,他们留下的作品有很多这方面的诗文。但古人在描写女人的性与性感方面非常含蓄,我们翻开浩如烟海的古典诗文,色情作品除外,在文学史上留下正面形象的文人,但凡涉及到这方面内容,都极巧妙的进行了语言处理,这就有了独具中国古典特色的“红唇现象”。

红唇现象”(The Phenomenon of Lips)也称“性感红唇现象”,是指中国古典诗文中借描写女性红唇来抒发男女性爱的独特现象。最早对这一现象进行总结并命名者是美国唐诗专家戴维·辛顿(David Hinton),他的三大卷《中国古典诗歌》(Classical Chinese Poetry)中详细论述了这一现象形成的原因和主要特点。其实辛顿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一现象的学者,18世纪末日本著名汉学家中川忠英,写于1797年的一篇研究白居易的文稿中就提到过,但是影响不大。

事实上,儒家正统思想控制下的中国古代文人,在欣赏女色方面,始终秉承着“性感莫若红唇”的“红唇至上”宗旨,可以与女人把臂同游,可以与女人诗词唱和,可以招妓欢愉,而一旦形诸文字,则“羞于提到女性的生殖器官”,明代《三言二拍》够大胆开放了,冯梦龙也只能用“落入红莲两瓣中”隐喻做爱。而红唇既能代表女人的姿色,又暗喻女性的性器官,还可以通过口红涂画的娇艳欲滴,具有刺激情欲的特殊意义;更令文人欣喜的是,女人的红唇不像生殖器官那样属于“淫邪”部位,随你怎么写、怎么描都无伤大雅,于是,“红唇”理所当然成为正统文人描写女性最多的部位。

六朝乐府子夜四时歌》中的《春歌二十首》带头写起:“新燕弄初调,杜鹃竞晨鸣。画眉忘注口,游步散春情”,这里“注口”的“注”字是动词,“注口”就是涂口红——古代美女化妆与现在不同,她们先用白粉敷满全脸,然后再在白脸上画眉、注口,现在日本的艺妓仍然保留着从我国古代输入的这种化妆方式。这四句诗的意思是说,一个女孩着急与自己的恋人出去踏春,敷面后只顾得画好细长的眉毛,却忘了涂上口红。二十七岁英年早逝唐代诗人李贺有一首长诗《恼公》,诗的开头说:“宋玉愁空断,娇饶粉自红。歌声春草露,门掩杏花丛。注口樱桃小,添眉桂叶浓注口樱桃小”是说女子用唇膏把嘴唇涂成樱桃那么小,而“樱桃小口”正是盛唐时期女性最流行、最迷人、也最性感的红唇样式。李贺年命不永,没有妻子,却给后世留下了一个艳艳嘟嘟的意象——樱桃小口,从唐到清,一直传到《红楼梦》,成为女性红唇古典审美的终极标准。

1978年,湖南省考古队对望城县长沙窑遗址进行挖掘,出土了一件唐代“狮座瓷枕”,为“红唇现象”又增添了一条鲜活证据。瓷枕上有一首七言绝句:“日红衫子合罗裙,尽日看花不厌春,向妆台重注口,无那萧郎悭煞人”。“须向妆台重注口” 就是重新涂口红,相当于现在的女人补妆,“无那”即“无奈”,“”是“坏”的意思。全诗连起来解释,说女孩刚刚化好妆要出门看春,情郎见到妆后红唇鲜艳欲滴,耍着无赖纠缠亲吻,结果把唇膏吃掉破坏了唇形,女孩只好坐在妆台前重新补妆,嘴里对情郎埋怨、嗔怪,心里却喜欢得紧。

这样一首典型的“红唇”唐诗,把女孩写得神形兼备,煞是可爱,今日读来,仿佛噘着小嘴一边嗔怪情郎、一边对镜涂口红的女孩就在面前,可惜无法考证作者,只好归给“无名氏“了。需要说明的是,古代口红与今日不同,全部是有机物质制成,无毒无铅无化学成分,孙思邈《备急千金要方》卷六录有“炼蜡合甲煎法”记载了口红的主要原料是炼蜡、紫草和一种叫“甲煎”的神秘香料,所以古代的口红确实可以吃,贾宝玉在大观园里吃过那么多口红不中毒的原因就在这里。

说到“性感红唇”的古典意象,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是一个不能漏过的人,他至少在五首诗中写到“红唇”。白居易年少成名,仕途上也顺风顺水,几次贬谪,都没有影响他最终做到太子少傅的高位。白居易晚年性格大变,他先是把“燕子楼”里好友张愔的侍姬关盼盼逼得绝食而死60岁后又开始大量蓄养美女家姬,不仅教她们歌舞鼓乐,还指点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孩写诗填词,经他调教出来的谢小蛮和樊素素艳名远播,轰动一时,白大诗人得意之余做诗曰:樱桃樊素口,杨柳小蛮腰”,成语“素口蛮腰”即来源于此。

67岁那一年,白老夫子再发少年狂,有一天他在凉亭中午睡,嫌伺候的女孩相貌不佳,遂将数十名姬妾全部换掉,如是者三,方心满意足。有一天,他在江南偶遇一位少年好友,两人回忆“年少轻狂游长安”的景况,白居易写了一首绝句《江南喜逢萧九彻,因话长安旧游,戏赠五十韵》,回忆初到长安时,几个好友与歌妓饮酒作乐并留宿的热闹场面:“留宿争牵袖,贪眠各占床。绿窗笼水影,红壁背灯光。索镜收花钿,邀人解袷裆。暗娇妆靥笑,私语口脂香口脂”即口红,这首诗说当年大家去妓院冶游,被妓女们强拉硬拖到床上,做爱后,各自拥着妓女喁喁耳语,由于两人贴的太紧,妓女呵气如兰,鼻中满是唇膏的香味。

另一位为我们贡献了“性感红唇”意象的唐朝诗人是白居易的挚友元稹元稹没有写过“私语口脂香”之类的诗句,但在“红唇意象”里他要比白居易有名。元稹年轻时是个浪荡子,是大唐长安“绯闻”最多的诗人,与其它文人遮遮掩掩不同,元稹从不讳言自己的风流韵事,唐德宗贞元十八年(公元802)九月,他把自己最得意的一次艳遇写成传奇,名为《莺莺传》,开创了“私订终身后花园,落难公子中状元”的古代恋爱模式。这篇传奇故事于唐朝末年传入日本,18世纪再传到欧洲,令整个欧洲大吃一惊——他们不是被张生和莺莺西厢偷情震呆,这种没有丝毫色情元素的故事在欧洲人眼里早就见怪不怪,他们大惑不解的是其中一句话——张生去长安赶考落榜后,没有回到莺莺身边,而是给莺莺寄来“花胜一,口脂五寸莺莺致耀首膏唇之饰

花胜”是唐朝女人贴在脸颊、鬓边的彩色花饰,就是《木兰诗》里木兰“对镜贴花黄”的“花黄”。口脂自然就是口红,欧洲人一直认为是他们发明了旋管式口红,可莺莺传》明明写了“口脂五寸”,难道中国唐朝就已经出现了旋管口红?其实,欧洲时尚界没有搞懂中国古代的计量单位——唐朝一尺为23.5厘米,五寸则为11厘米多一点儿,而唐朝的口脂呈膏状,用各种各样的盒子如瓷盒、铜盒、木盒等包装而不是旋管,所谓的“口脂五寸”,是说一盒直径11厘米的口红。

唐朝之后将“红唇意象”发展到登峰造极的是《花间集》。《花间集》收录的是晚唐和五代的词,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词集,其中最频繁的主题莫过于描写男女欢爱,例如顾敻的《甘州子》:“一炉龙麝锦帷旁,屏掩映,烛荧煌。禁楼刁斗喜初长,罗荐绣鸳鸯。山枕上,私语口脂香。龙麝就是龙涎香刁斗指挂在宫中禁楼屋檐下的小铃铛,意思与白居易的“私语口脂香”完全一致。

如果说《花间集》有关“红唇意象”没有大尺度的突破,那么南唐后主李煜的《一斛珠》,则特意站在一个涂了口脂的女人角度加以发挥:“晚妆初过,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。罗袖裛残殷色可,杯深旋被香醪涴。绣床斜凭娇无那,烂嚼红茸,笑向檀郎唾写女人涂了浓艳的口红,不小心沾到袖子上,喝酒时被酒水褪了颜色;做针线的时候每次咬线头,口红染到丝线上,不信?吐出来给你看——咬到嘴里的线头都被口红染成了红色

实际上,“性感红唇”意象已经不单纯是文学上的古典感念,千百年下来逐渐蔓延到我们的情感想象中。金庸《倚天屠龙记》里写赵敏嫉恨张无忌幼时咬过阿离一口,让阿离终生难忘,于是也咬了张无忌一口,言之凿凿的说:“咬得轻了,只怕你将来忘了我。左思右想,只好先你一下,再涂‘去腐消肌散’,把那些牙齿印儿烂得深些。”我读这一段时,丝毫没为张无忌叫屈,脑海中最先出现的意象却是赵敏的红唇,性感得很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摘自《燃烧的风月》